流放的隱喻-觀看的異鄉感           文/張聰賢 CHANG TSUNG HSIEN

The Metaphor of Exile: Seeing as Estrangement

「流放」在歷史語境中,往往意味著一種帶有懲罰性的逐離——將個體從權力中心與既有秩序中驅逐,使其被迫進入陌生且邊緣化的空間。這種移動不僅是地理位置的轉換,更涉及身份的剝奪與存在位置的重構。被流放者不再屬於原有的社會結構,而是在一種不穩定的邊界中重新定位自身。然而,當「流放」被轉化為一種文化與哲學的隱喻時,它便不再侷限於政治或歷史事件,而成為一種關於存在狀態的描述——一種持續處於距離之中的生存方式。

在觀看的經驗之中,人始終處於一種難以消解的異鄉感。影像一方面揭示世界,使其可見;另一方面卻同時拉開觀看者與世界之間的距離。觀看並不等同於抵達,相反地,它不斷提醒我們與現實之間的斷裂。當我們凝視影像時,我們既在場,又不在場;既靠近,又無法觸及。觀看因此不再是對世界的掌握,而是一種帶有疏離性的接觸,一種介於臨近與缺席之間的經驗狀態。這種狀態,使觀看本身成為一種存在的「流放」。

在影像文化的脈絡中,攝影尤其凸顯了這種放逐性的結構。作為一種技術,攝影被視為保存現實的裝置,但其本質卻指向時間的斷裂與存在的缺席。Roland Barthes 在《明室》中提出,照片所宣示的是「此曾在」(ça a été)——影像證明某物曾經存在,但此刻已然不在。影像因此不僅是再現,更是一種時間的證詞,一種對消逝的見證。每一次觀看照片,都是對一段已經失去的現實的再經驗,也是對死亡與缺席的隱微召喚。攝影在此不只是捕捉現實,而是將現實轉化為一種無法返回的過去,使觀看者被置放於一種面對幽靈的狀態之中。這種「不在場」的經驗,使攝影天然地承載著流放的時間性意涵。

然而,觀看並非純粹的感知行為,它同時也是權力運作的重要場域。Michel Foucault 所提出的紀律社會理論指出,現代社會的權力並非僅存在於宏觀的統治結構之中,而是透過監視、分類與規訓,滲透至日常生活的細節之中。攝影作為一種可複製、可存檔、可比較的技術媒介,正成為這套權力機制的重要延伸。從身份證照片、監視影像,到檔案影像與新聞圖像,攝影不斷將個體納入可視化與可管理的體系之中。在這樣的視覺制度下,被拍攝者往往失去對自身形象的控制權,其身體與存在被轉化為可被觀看、分析與分類的對象。主體因此被迫進入一種「被觀看的位置」,成為影像中的他者。這樣的過程,不僅是一種再現,更是一種象徵性的流放——將個體從其自身的主體性中移出,安置於觀看的框架之內。

進一步而言,這種流放並非只發生於被攝者身上,觀看者同樣無法置身其外。在影像面前,觀看者看似擁有主導權,實則同樣被納入影像所構成的觀看結構之中。觀看者在凝視影像的同時,也被影像所回望,並在這樣的互動關係中失去穩定的位置。觀看不再是一種單向的行為,而是一種關係性的場域,其中主體與客體的界線不斷被模糊與重構。觀看者在影像中尋找意義,卻同時被影像重新編排與定位,成為另一種被觀看的存在。於是,觀看成為一種雙重的流放:既是對他者的凝視,也是對自身位置的失落。

因此,「流放」不應僅被理解為一種歷史或政治的事件,而應被視為一種觀看結構中的存在條件。在攝影與視覺文化之中,我們始終行走於一條流放式的路徑之上。這條路徑涉及空間的位移,使人遠離原本的歸屬;涉及時間的斷裂,使當下不斷轉化為過去;也涉及身體與感知的異化,使經驗變得間接且不穩定。影像不僅記錄世界,也在同時將我們從世界中抽離,使我們成為觀看之中的異鄉人。

本次展覽並不試圖建構一個單一、明確的主題,而是呈現一種持續生成的觀看狀態。每一張作品,都是攝影者在流放狀態中的一次停留,是一種直覺性的凝視與感知的片段。這些影像彼此之間未必形成敘事上的連貫,卻共同構成一種觀看的場域,一個關於距離、缺席與存在的場域。在此,影像不再只是被理解的對象,而是一種使觀看者進入異鄉經驗的媒介。

因此,觀看不再只是觀看。它是一種離開,也是一種抵達;是一種接近,也是一種失去。在影像之中,我們既尋找世界,也逐漸失去世界。流放,於是成為觀看最深層的隱喻,而異鄉,則成為我們無法迴避的觀看位置。

張開眼即所見,光線讓景物被看見,視覺激起慾望、佔有,改變了人類的行為。生命經驗的累積又對視覺產生了質變,社會、科學、價值觀、信仰等讓視覺語言不斷推陳出新。這讓我想起了十九世紀的印象派,當便於攜帶的軟金屬錫管裝顏料發明之後,畫家開始離開工作室、離開貴族、記憶,開始轉向大自然,也可以說是轉向了真正的自己。怎麼說呢,我覺得面對大自然也同時是面對原始未被加工的狀態,那是人類本能野性的狀態。所以那之後的繪畫開始有了人性與真相,也是我感興趣的開始。

 

隨著科學進步的發展,照相、攝影機的發明,取代了寫實畫的意義,應該說從客觀寫實轉往主觀寫實。繪畫創造世界,猶如新的現實空間。這時繪畫才開始多元民主起來,有依賴科學理性分析的繪畫精神,也有活出人類本能的衝動語言,隨著時代的改變演進,繪畫一直跟著人類移動,互動頻繁。對我來說,我最大的繪畫改變,或說觀看的改變,來自大學時主修的電腦3D動畫,那種在虛擬軟體裡建構一個模型、同時還可以虛擬打光、加上以假亂真的貼圖再透過算圖,最終形成動畫影片的過程實在很神奇。

 

當意識到一秒的影片其實是由24張或以上的靜態圖片所形成,你會開始對現實產生錯覺。也就是現實本身一直在動、在變化這個平凡的概念變得如此清晰,如動畫片般連續的播放著,咀嚼著時間、空間的意義。連續的影格概念在我的畫面建構上可以看到帶有線條感、如切割般的繪畫痕跡,重複的點與線在早期的作品也很常出現,動態感來自於微變化地重複連續。也因為那種對動態感的景觀研究,我專注的反而在結構、內在的心理狀態,也因此表層的彩色像是被我撕開,用最基本的黑白去畫,對我來說是更真實的存在感受。可能因為當時住在都市,我想灰色是都市的顏色,一切感受都是被快速的流動消除的,只剩下最底層的精神結構支撐著生活。

 

2020年疫情的關係搬回了台東,身心靈也終於可以好好充電,好像把一種遺失很久的安靜找了回來。這裡的風景一直都是救贖,並不是大山大水,而是樸實與寧靜。飽和的色彩也隨著日子沖淡了原本內心的灰,色彩終於有了明亮的意義。太陽剛升起來照到大地的橘光,隨著時間由轉黃轉白,影子從很斜長一直變形,風景的模樣隨著時間持續改變像是被雕塑著,好像每段時間都有屬於它的寧靜,眼前的景則是寧靜的組成。我畫的、我所建構的不只是一張畫面,而是藉由繪畫觸碰了空間中自由的光線與色彩。筆觸的層層重疊與不同色塊的拼接組合,反映了景物與我對話的言簡意賅,在生活裡彼此平衡的秩序。造型簡化,對我來說是一種寧靜的形式,也是我從環境中所感知到的穩定結構,類似小時候玩的積木,我不斷在堆砌中找到平衡。藉由不斷分解重新組合,風景畫讓我看見自己內心深處的光,穩重的結構反映了對存在的渴望,也找回了內在的秩序。我想,藉由風景畫找到了一種生存模式,尤其在這個紛擾、焦慮、衝突不斷的世界中,自然總是能照亮原本的自己。

 

黃色,如同太陽的光,它開啟了我與色彩的旅程,它既是照亮了前方的路,同時也是撒下了種子,並且以繪畫灌溉它們。

 

2024.8.1 陳劭彥

我是一旅者,以極自我的方式漫遊街頭與空間對話。三十年來,時間不斷推移,空間不斷轉換,不變的是,以鏡頭參與世界,用攝影凝視萬物,往往鏡頭向外,念頭向內。快門一按,向永恆搶過1/125秒,就像在世界的某處找回一部份的自己。

對我而言,攝影就像創作一幅畫作。幾何先於敘事,形式與內容兼具,這已成為我的信仰。也想藉由攝影賦與俗世萬物一種視覺張力與想像空間,就往往將影像轉化為詩意的視覺觀察。這種觀看角度滋養了我的攝影心靈,在此過程中也書寫出屬於自己的影像經歷。

展出作品中,在寫實與非寫實間遊走。有適時在場的瞬間而得,化剎那為永恆;也有長期等待的苦心經營,等待想要的光、想要的人物、來到想要的位置,等待的過程是一種修行。不管是瞬間而得或長期等待,在拍與不拍之間,決定於心靈的共鳴,而被場景召喚。

在台灣各地的機緣與等待、在新加坡金沙酒店大廳的觸動,行腳於舊金山漁人碼頭看金門大橋的演出、漫遊於巴黎街道被浪漫浸泡,還有東京根津街頭的電線如織、還有…。每張作品是一趟旅程,是曾經,是回憶。在揀選展出作品的過程,如同在玩記憶拼圖,美好的旅行再次鮮明。

影像,就像漂浮在意義的海,從不凍結於一處。羅蘭.巴特認為圖說這類的附註文字就像拋錨於海,讓原本如潮汐湧動、隨人想像的影像意義,得以被定死於一固定角落。我拍了什麼?就讓作品自鳴,不針對個別作品書寫說明;你看到什麼?觀者自由解讀,望有火花。就當作實驗、當作遊戲,當作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