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歐觀想——東方他者視角下的歐洲情調

 

序文/莊連東

 

2023年人生開啓自駕自助旅遊的行程,因為讓自身處在異地環境中慢慢探索,也留給自己細細品味異質文化的時間,因此有了人生一段時空轉換的心境體驗經歷。歐洲自然景觀的美麗令人著迷,人文環境的深厚使人嚮往,於是在逐漸沉澱後提出自我領略的心得,那是一位旅人面對陌生環境的他者觀點,在投入深度觀照與領略的感知之後,產生暨模糊又清晰的真實與虛幻交織,然後轉化爲筆墨相融的彩墨繪畫意象,則是包容東方觀點的西方景象。

 

從初始感性浪漫的旅行,進入知性理解的覺察,推向理性建構的實踐。思維的運行從紛雜凌亂的無序狀態,逐步釐清成不同的觀看視角,然後形塑成多元面向的主題結構。被命名爲「旅歐觀想」的創作主題,內容分為三大面向,每個面向以一件作品闡釋,每個面向各有三個子題,共計九個子題,每個子題透過一件大幅作品和六件小幅作品構成完整的系統化創作表現,總計66件作品,分項述之:

 

 

面向一:舞動自然與人文

 

大自然的千年守護與人文的時刻變動,形成相互依存與共構的共同體。他們彼此存在著「消長與共生」、「包容與對話」、「消融與幻化」的關係,從外相到內蘊、由清晰而模糊。在既衝突又和諧、似真實卻虛幻的情境中,細訴人類文明進程與自然環境的愛恨情仇。透過歐洲深度旅行的踏查與體驗,運用圖像書寫不同面向的「舞動自然人文」風華。

 

子題一:自然與人文圖像共構—消長與共生

 

雄偉而成塊狀的山壁與傳統羅馬式或哥德式建築並置雙重空間意象。結合歷史圖像,實像與虛像的互滲,呈現具體山石紋理結構與變形的、扭曲的、殘破的殘像共處,意在探討歷史演繹中的爭奪、名利終究抵不過大自然的力量!而虛轉實、實轉虛的反覆呈現為本主題強調人文與自然環境互動的不同歷程。對立與融合,曾經顯眼亮麗的文明也會步向老舊毀損,甚至終將歸於自然。

 

子題二:自然與人文圖像共構—包容與對話

 

聳立的山岩中有洞窟,城堡依山而建,兩個世界的疊合。洞窟內呈現城堡建築的人文風情。城堡內有洞窟形貌,象徵人類文明是自然所孕育而成,自然也因為文明產物的存在而更顯姿彩。而他們的關係則存在彼此相應相生、互滲共融的依存關係,且彼此相互轉換,有時自然為虛,人文為實,有時則人文轉需,自然成實,畫面因而變化無窮。

 

 

子題三:自然與人文圖像共構—消融與幻化

 

真實的世界往往因為外在的干擾而呈現面貌模糊的存在。無論是自然或人文的景象,燈光、陰影、雲煙或是雪花的籠罩,消融了具體形象彼此的界線,甚至因而重構新的結構形體。於是在辨識不清的幻影中,圖像與圖像之間透過各種元素的連結,形塑新的意象。其中,色彩的罩染、線性的解離、墨色的暈渲都將幻化與消融的情境彰顯出來。

 

 

面向二:櫥窗異想世界

 

歐洲舊城區的櫥窗,除了商品販售的經濟行為的所有內容之外,櫥窗所映照的還有古典建築投射的歷史風華和自然植物的生命力量,更有旅行在行路過程累積的記憶,蘊含在地圖像與旅者的交會,歷史與現實的穿透。它們呈現「傳續與開擘」、「現實與心象」、「營生與信仰」的片斷堆疊與交錯。透過物象、光影、色彩、墨韻、肌理、線條、結構、造形交織出虛幻爛漫的情調,書寫著旅行者駐足留下的心情。

 

子題一:櫥窗多層影像的想像:傳續與開擘

 

教堂或古典建築物的疊影,浮雕圖騰的浮像,結合櫥窗內部新潮的商品,並對應著櫥窗外當下情境的景象,蘊含的是歷史連結與想像,同時表述著傳續與開擘的意涵。在以黑白墨韻和低彩度色層為主,構成整體深沉幽微的氣氛中,邊角或下方ㄧ道彩色玻璃映照的繽紛彩影,以及空間中刻意凸顯的小面積色彩,對應下方前景是貓、鳥或馬車駛過的生活意象象徵,串接的是古今的歲月痕跡,以及對歷史的想像。

 

子題二:櫥窗多層影像的想像—現實與心象

 

「現實與心象」是從女性角色討論生活的現實與理想兩個層面的問題,源起於多數櫥窗販賣物品與女性的喜好相關,且關係到美的追求與女性角色的特質彰顯。因此將櫥窗最為討論美好想像的場域。因為女性是柔軟的象徵,卻隱含著堅毅的性格。畫面以方圓結構與動勢表達女性的框架與漂移,及其剛柔相濟的生命本質。而圖像的選擇聚焦在城市空間裡女性本身或其相關物件的鋪排與共構,則是必然的思考與選擇。

 

子題三:櫥窗多層影像的想像—營生與信仰

 

歐洲文明深厚積澱的精神信仰與生活緊密相連,由信仰傳衍的象徵圖像或符號成為生活環境的一環,它們呈現既真實又夢幻的存在。尤其它們擴延到生活的不同層面,於是多層次的空間鋪排與影像交疊是櫥窗意象的核心。而透過影子的疊加、運用白色返光的投射,營造虛幻情境。以色彩異變抽離真實,利用白描形象與墨韻渲染意象對照空間疏密有致的張力。進行營生與信仰的討論。

 

 

面向三:時空交錯幻影

 

隨著時間的流轉,空間不停歇息的變換,曾經留下的過往種種,有形無形都將是歷史的痕跡,它們真實的存在過,但是隨著時空的變遷,從「相遇共舞」到「迷濛縹緲」到「形隨異變」,逐漸成為幻影,它或是模糊朦朧、或是片斷殘像,或是扭曲變形,一如水中投射的幻影,隨著風、隨著光而產生不同的意象。

 

子題一:俯瞰水底的古城新韻—相遇共舞

 

沉在水底的古城,或是立像、抑或是倒影,也許不受水波影響,一如沉河古木,形體結實具體,也可是隨波光舞動而成的殘影斷片。透過鳥禽不同視角的觀看,映照水面上與水底下兩個空間的對話,真實的存在與虛無的幻影在流動的波光水痕的帶動下,交織著歷史建物蘊含的時空意識。

 

子題二:俯瞰水底的古城新韻—迷濛縹緲

 

俯瞰水底的古城,依循著金魚的游動引發水波光影產生的旋律,或逐步解離建築的形體結構,或漸次模糊其外貌的輪廓,然後呈現迷濛縹緲的意象。古城的形變與退隱,是對歷史意義的回顧審視與價值的重新界定。而透過不同樹葉短暫存在特性的指涉,表述歷史變遷的變與不變!

 

子題三:俯瞰水底的古城新韻—形隨異變

 

野雁悠游下的古城倒影產生三種樣態的造形變異,不是因著水波的流轉,而是自身轉化可能性的聯想,於是生成了扭曲的柔軟情調、直線的剛強力量和塊面的構成秩序。不同古城建築形態的變異,分屬對歷史定義歧異觀點的描述。而「變」的意義則是對歷史認同的否定,對既定事實的反動,同時賦予重構與新釋的可能空間。

 

閒散旅歐的美麗心情,拋開預設與防備的立場,自然隨意的開啟一段歷史文明與自然勝境的探索之行。在面對異國風情的視覺衝擊的同時,反思東方哲思的辯證,然後進行創作主題的發想,輔以多元面向與子題的規劃,介於感性與理性之間的思維調整,融合並凸顯主題與他者觀點的差異和相似,進行一場生命經歷的時空對話。旅行的經歷是短暫時間與異質景觀的相遇,但是,融入深刻覺察的思維運作,片斷的景物重組成對旅者具有意義的新整體。

流放的隱喻-觀看的異鄉感           文/張聰賢 CHANG TSUNG HSIEN

The Metaphor of Exile: Seeing as Estrangement

「流放」在歷史語境中,往往意味著一種帶有懲罰性的逐離——將個體從權力中心與既有秩序中驅逐,使其被迫進入陌生且邊緣化的空間。這種移動不僅是地理位置的轉換,更涉及身份的剝奪與存在位置的重構。被流放者不再屬於原有的社會結構,而是在一種不穩定的邊界中重新定位自身。然而,當「流放」被轉化為一種文化與哲學的隱喻時,它便不再侷限於政治或歷史事件,而成為一種關於存在狀態的描述——一種持續處於距離之中的生存方式。

在觀看的經驗之中,人始終處於一種難以消解的異鄉感。影像一方面揭示世界,使其可見;另一方面卻同時拉開觀看者與世界之間的距離。觀看並不等同於抵達,相反地,它不斷提醒我們與現實之間的斷裂。當我們凝視影像時,我們既在場,又不在場;既靠近,又無法觸及。觀看因此不再是對世界的掌握,而是一種帶有疏離性的接觸,一種介於臨近與缺席之間的經驗狀態。這種狀態,使觀看本身成為一種存在的「流放」。

在影像文化的脈絡中,攝影尤其凸顯了這種放逐性的結構。作為一種技術,攝影被視為保存現實的裝置,但其本質卻指向時間的斷裂與存在的缺席。Roland Barthes 在《明室》中提出,照片所宣示的是「此曾在」(ça a été)——影像證明某物曾經存在,但此刻已然不在。影像因此不僅是再現,更是一種時間的證詞,一種對消逝的見證。每一次觀看照片,都是對一段已經失去的現實的再經驗,也是對死亡與缺席的隱微召喚。攝影在此不只是捕捉現實,而是將現實轉化為一種無法返回的過去,使觀看者被置放於一種面對幽靈的狀態之中。這種「不在場」的經驗,使攝影天然地承載著流放的時間性意涵。

然而,觀看並非純粹的感知行為,它同時也是權力運作的重要場域。Michel Foucault 所提出的紀律社會理論指出,現代社會的權力並非僅存在於宏觀的統治結構之中,而是透過監視、分類與規訓,滲透至日常生活的細節之中。攝影作為一種可複製、可存檔、可比較的技術媒介,正成為這套權力機制的重要延伸。從身份證照片、監視影像,到檔案影像與新聞圖像,攝影不斷將個體納入可視化與可管理的體系之中。在這樣的視覺制度下,被拍攝者往往失去對自身形象的控制權,其身體與存在被轉化為可被觀看、分析與分類的對象。主體因此被迫進入一種「被觀看的位置」,成為影像中的他者。這樣的過程,不僅是一種再現,更是一種象徵性的流放——將個體從其自身的主體性中移出,安置於觀看的框架之內。

進一步而言,這種流放並非只發生於被攝者身上,觀看者同樣無法置身其外。在影像面前,觀看者看似擁有主導權,實則同樣被納入影像所構成的觀看結構之中。觀看者在凝視影像的同時,也被影像所回望,並在這樣的互動關係中失去穩定的位置。觀看不再是一種單向的行為,而是一種關係性的場域,其中主體與客體的界線不斷被模糊與重構。觀看者在影像中尋找意義,卻同時被影像重新編排與定位,成為另一種被觀看的存在。於是,觀看成為一種雙重的流放:既是對他者的凝視,也是對自身位置的失落。

因此,「流放」不應僅被理解為一種歷史或政治的事件,而應被視為一種觀看結構中的存在條件。在攝影與視覺文化之中,我們始終行走於一條流放式的路徑之上。這條路徑涉及空間的位移,使人遠離原本的歸屬;涉及時間的斷裂,使當下不斷轉化為過去;也涉及身體與感知的異化,使經驗變得間接且不穩定。影像不僅記錄世界,也在同時將我們從世界中抽離,使我們成為觀看之中的異鄉人。

本次展覽並不試圖建構一個單一、明確的主題,而是呈現一種持續生成的觀看狀態。每一張作品,都是攝影者在流放狀態中的一次停留,是一種直覺性的凝視與感知的片段。這些影像彼此之間未必形成敘事上的連貫,卻共同構成一種觀看的場域,一個關於距離、缺席與存在的場域。在此,影像不再只是被理解的對象,而是一種使觀看者進入異鄉經驗的媒介。

因此,觀看不再只是觀看。它是一種離開,也是一種抵達;是一種接近,也是一種失去。在影像之中,我們既尋找世界,也逐漸失去世界。流放,於是成為觀看最深層的隱喻,而異鄉,則成為我們無法迴避的觀看位置。

張開眼即所見,光線讓景物被看見,視覺激起慾望、佔有,改變了人類的行為。生命經驗的累積又對視覺產生了質變,社會、科學、價值觀、信仰等讓視覺語言不斷推陳出新。這讓我想起了十九世紀的印象派,當便於攜帶的軟金屬錫管裝顏料發明之後,畫家開始離開工作室、離開貴族、記憶,開始轉向大自然,也可以說是轉向了真正的自己。怎麼說呢,我覺得面對大自然也同時是面對原始未被加工的狀態,那是人類本能野性的狀態。所以那之後的繪畫開始有了人性與真相,也是我感興趣的開始。

 

隨著科學進步的發展,照相、攝影機的發明,取代了寫實畫的意義,應該說從客觀寫實轉往主觀寫實。繪畫創造世界,猶如新的現實空間。這時繪畫才開始多元民主起來,有依賴科學理性分析的繪畫精神,也有活出人類本能的衝動語言,隨著時代的改變演進,繪畫一直跟著人類移動,互動頻繁。對我來說,我最大的繪畫改變,或說觀看的改變,來自大學時主修的電腦3D動畫,那種在虛擬軟體裡建構一個模型、同時還可以虛擬打光、加上以假亂真的貼圖再透過算圖,最終形成動畫影片的過程實在很神奇。

 

當意識到一秒的影片其實是由24張或以上的靜態圖片所形成,你會開始對現實產生錯覺。也就是現實本身一直在動、在變化這個平凡的概念變得如此清晰,如動畫片般連續的播放著,咀嚼著時間、空間的意義。連續的影格概念在我的畫面建構上可以看到帶有線條感、如切割般的繪畫痕跡,重複的點與線在早期的作品也很常出現,動態感來自於微變化地重複連續。也因為那種對動態感的景觀研究,我專注的反而在結構、內在的心理狀態,也因此表層的彩色像是被我撕開,用最基本的黑白去畫,對我來說是更真實的存在感受。可能因為當時住在都市,我想灰色是都市的顏色,一切感受都是被快速的流動消除的,只剩下最底層的精神結構支撐著生活。

 

2020年疫情的關係搬回了台東,身心靈也終於可以好好充電,好像把一種遺失很久的安靜找了回來。這裡的風景一直都是救贖,並不是大山大水,而是樸實與寧靜。飽和的色彩也隨著日子沖淡了原本內心的灰,色彩終於有了明亮的意義。太陽剛升起來照到大地的橘光,隨著時間由轉黃轉白,影子從很斜長一直變形,風景的模樣隨著時間持續改變像是被雕塑著,好像每段時間都有屬於它的寧靜,眼前的景則是寧靜的組成。我畫的、我所建構的不只是一張畫面,而是藉由繪畫觸碰了空間中自由的光線與色彩。筆觸的層層重疊與不同色塊的拼接組合,反映了景物與我對話的言簡意賅,在生活裡彼此平衡的秩序。造型簡化,對我來說是一種寧靜的形式,也是我從環境中所感知到的穩定結構,類似小時候玩的積木,我不斷在堆砌中找到平衡。藉由不斷分解重新組合,風景畫讓我看見自己內心深處的光,穩重的結構反映了對存在的渴望,也找回了內在的秩序。我想,藉由風景畫找到了一種生存模式,尤其在這個紛擾、焦慮、衝突不斷的世界中,自然總是能照亮原本的自己。

 

黃色,如同太陽的光,它開啟了我與色彩的旅程,它既是照亮了前方的路,同時也是撒下了種子,並且以繪畫灌溉它們。

 

2024.8.1 陳劭彥

我是一旅者,以極自我的方式漫遊街頭與空間對話。三十年來,時間不斷推移,空間不斷轉換,不變的是,以鏡頭參與世界,用攝影凝視萬物,往往鏡頭向外,念頭向內。快門一按,向永恆搶過1/125秒,就像在世界的某處找回一部份的自己。

對我而言,攝影就像創作一幅畫作。幾何先於敘事,形式與內容兼具,這已成為我的信仰。也想藉由攝影賦與俗世萬物一種視覺張力與想像空間,就往往將影像轉化為詩意的視覺觀察。這種觀看角度滋養了我的攝影心靈,在此過程中也書寫出屬於自己的影像經歷。

展出作品中,在寫實與非寫實間遊走。有適時在場的瞬間而得,化剎那為永恆;也有長期等待的苦心經營,等待想要的光、想要的人物、來到想要的位置,等待的過程是一種修行。不管是瞬間而得或長期等待,在拍與不拍之間,決定於心靈的共鳴,而被場景召喚。

在台灣各地的機緣與等待、在新加坡金沙酒店大廳的觸動,行腳於舊金山漁人碼頭看金門大橋的演出、漫遊於巴黎街道被浪漫浸泡,還有東京根津街頭的電線如織、還有…。每張作品是一趟旅程,是曾經,是回憶。在揀選展出作品的過程,如同在玩記憶拼圖,美好的旅行再次鮮明。

影像,就像漂浮在意義的海,從不凍結於一處。羅蘭.巴特認為圖說這類的附註文字就像拋錨於海,讓原本如潮汐湧動、隨人想像的影像意義,得以被定死於一固定角落。我拍了什麼?就讓作品自鳴,不針對個別作品書寫說明;你看到什麼?觀者自由解讀,望有火花。就當作實驗、當作遊戲,當作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