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域 · 移動—莊連東的歐遊旅途映相
陳建發
時間的脈動隨著滾輪的轉動已前進至二十一世紀的2025年末,因應各項條件的發展與進步全球化的生活模式成了便利的日常,人們在緊湊繁忙的職場工作外特別需要給疲憊的身心尋找放鬆心靈的出口,因此在眾多的放鬆模式中旅行成了多數人的對應方式。因為旅行是其中一個簡單快速的方式,可以直接把我們帶進入某種心境狀態,藉以吸收、沉澱各種訊息,同時預備著邂逅一個不一樣的自己。旅行是探索世界的一種方式,也是使我們對所處的世界、人生、生活和自己能有更深刻瞭解的方法。一場美好的旅行可以紓解壓力、促進身心健康、開拓視野、增強自信與獨立性、豐富人生經歷和創造力,讓人暫離日常束縛,透過體驗新文化、美食與景色,學習解決問題,重新認識自己,並留下珍貴回憶,有效提升幸福感和生活品質,這不僅讓一個人有機會向外探索世界,同時也向內發覺自我,並透過「內省」獲得多層次的淬鍊和蛻變。因為當一個人接觸到異地的各種情境時,經由觀察和感受到當地的「慣常」,再對比自己和之前熟悉的成長環境差異,那股強大的衝擊、震撼所產生的新感官經驗,都會一再讓旅人重新打破自己過去既有的框架、習慣和認知,也在更多的交流互動中,經由反思內省去試著產生更多的理解,從而有機會獲得更多的學習並擴大視野。英國旅行作家芙瑞亞.史塔克(Freya Stark ,1893-1993)曾寫道:「一位偉大的旅人(有別於單純的好旅人)總帶有幾分內省的味道;當他向外走遍千里,他同時也向內提升對於他自己的新的理解。」當旅行的新感官經驗接觸、累積,加上反思內省後,會幫助旅人產生對自我的新發現。所以,一場深刻的旅行,不單只是能帶著我們在空間上向外遊走,同時也能促進我們進行深刻的自我覺察反思與內化。
「遊」的繪畫觀
對於視覺藝術創作者來說,透過旅行用眼睛及心靈去感受所見到的每一份饗宴則常是令人興奮與悸動的,畫者從心靈出發將具體景物透過視覺屏幕結合個人主觀意識,融合感動基因重組再現,作為創作中心依據,經由心象、意象的內化,再透過繪畫手法呈現積澱記錄大自然的美景、探索生命,真摯的筆觸能讓每一幅作品躍然紙上是很常見到的存在。傳統中國山水畫之表現就常是文人自身的旅遊經歷顯現,畫者將個人主觀情感與客觀自然景物相結合,追求「意境」的表達,不只是單純的風景描繪,而是融入畫家個人的思想、情感與人生理想,創造出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這樣的表現方式其實得力於古代文人讀萬卷書並行萬里路的旅遊思維,古代文人遊山玩水經常是懷抱著人文或浪漫情懷的,看見山景,眼前出現的不是單純的花草樹木,而是背後無邊的情意與意境,意境成為文學藝術追求的首要目標。「遊」是中國山水畫獨特的美學觀,強調觀賞者(或畫家)在精神層面的參與和體驗。它不僅是視覺上的欣賞,更是精神上的溝通、情感的寄託與想像的馳騁,讓觀者在「畫」中獲得實際「遊」的感受,體現了人與自然的深度連結。
而在西方則曾為了深化風景畫的表現於十七世紀中葉時在英國發展出「壯遊」(Grand Tour)的學習方式,透過遊歷義大利、瑞士與法國…等具有深刻文化積澱的地域,親眼目睹古典遺跡與自然奇觀,並臨摹文藝復興及古典大師的作品。這些經驗使他們得以吸收歐陸藝術的傳統與技法,並在返國後將旅遊期間所獲的靈感融入創作之中,進而形塑了英國風景畫的嶄新面貌。透過這樣的操作藝術家並非僅將壯遊視為旅途紀錄,而是進一步將沿途所見的自然景象昇華為哲學思索。經由描繪崇高的自然景觀,實際上是藝術家將對自然力量的震懾轉化為反思自然與人類關係的一種契機。
現今,拜交通飛行之便利,身兼水墨畫教學及創作領航者的台師大藝術學院院長莊連東教授接續了此一「壯遊」的繪畫實踐模式,於2023年起三年時間內斷續藉由跨域移動遍遊了歐洲大陸的重要國家角落,足跡遍覽城市古蹟、美景山川、人文風華…等,徜徉於更多身心不受拘束的開放與自由,暢快表達自我情感,同時藉由過去的創作經驗積累,以其一貫的對於筆墨、色彩、圖像的熟練駕馭能力進行自由、寫意、寫實、抽象與設計的重新形塑與組構,創作出為數可觀的歐遊作品。此批作品就其個人所述,可分屬不同視角作為傳遞,作品之內容概分成:「舞動自然與人文」、「櫥窗異想世界」與「時空交錯幻影」三個面向,每個面向又再分別以三個主題進行個別作品進行創作「自然與人文圖像共構—消長與共生」、「自然與人文圖像共構—包容與對話」、「自然與人文圖像共構—消融與幻化」、「櫥窗多層影像的想像:傳續與開擘」、「櫥窗多層影像的想像—現實與心象」、「櫥窗多層影像的想像—營生與信仰」、「俯瞰水底的古城新韻—相遇共舞」、「俯瞰水底的古城新韻—迷濛縹緲」、「俯瞰水底的古城新韻—形隨異變」總計66件作品。所有作品表現變化多端、豐富多元再一次呈現出莊教授旺盛豐沛的創作能力,而從這批可觀的作品中筆者有幸提前拜觀,擬從其三個面向中分別擷取代表作各一以個人角度試著簡略解析其價值成就。
象徵和隱喻
象徵(Symbolism)與隱喻(Metaphor)是繪畫創作中經常被使用的手法之一,藝術家常藉由圖像、符號或文本的畫面構成使作品產生暗示性、聯想性並衍生出畫面之外的意涵價值,而這個「畫外之音」便是象徵和隱喻美學在創作中追求的極致表現。在繪畫構成中,有「顯露」與「隱藏」的關係,顯露出的是創作者所描寫的具體可見之「形質」,隱藏於畫面之外的則是抽象有機探尋的「情思與性情」。藝術家藉由它們傳達深層意義、情感或概念的視覺語言,透過將抽象概念具象化,或將不同事物並置,創造出多重解讀的空間,使作品超越表面視覺,觸及潛意識與文化脈絡,讓畫面不只是描繪現實,而是探索更深層的真實、情感、精神世界,這讓繪畫視野得以拓展,超越具象描繪,涵蓋更廣泛的文化與心理層面。
「舞動自然與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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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莊連東〈消長·共生〉2025,繪、拍、彩、墨、GESSO、紙,150x27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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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幅在歐洲旅遊視野後孕育而生的水墨綜合媒材創作,以「山與城」、「現實與倒影」、「冰藍與金光」形成兩組強烈的視覺對比,將旅行印象、文明記憶與文化思索,轉化為一種既詩意又哲學性的空間敘事。畫面以橫幅展開,上方是雄峻壯闊的歐洲山景與古城,冷色調主導;下方則是倒置的金色建築群,像是湖面倒影,也像是文明另一側的延伸,繁華、能量、甚至是都市化的光亮。上下兩部分形成鏡像式的格局,但細節並不完全對稱,使觀者意識到這並非單純的倒影,而是兩種文化與兩種心靈狀態的並置。山巒以連綿不斷的筆觸構成,層層疊疊的紋理營造出深遠的空間感;古城則採用較細緻的線條,屋頂尖塔清晰可辨,象徵歐洲宗教與歷史建築的輪廓。下方的金色建築看似熟悉卻帶抽象化處理,其倒置的姿態,使整體畫面帶有時間沉澱的意味,文明在歷史中消隱又從另一端再度浮現,呼應作品題名「消長」。表面上看似描繪異地景致,但它並不是單純的寫生,而是旅行記憶與心象風景的再組合。霧氣、光點、漂浮的亮色和消融的墨痕,都讓現實場景被轉化為具有記憶性、精神性與象徵性的景觀。
山城是旅行者的第一視覺印象:冷色調、碎裂感、密集的建築排列,使人回想起歐洲小鎮依山傍湖的姿態。倒影城市則像文明光芒的深層理解:金色的點與線不只像城市燈火,也像文明網絡的能量流動。作品透過上下對置,讓歐洲旅程中「自然—人文」「平靜—繁華」的兩種印象並存,使觀者讀到一種文化之間的互文關係。這是典型東方水墨思維的延伸:不是求真實,而是求意象之重建。
作品採用了「繪、拍、彩、墨、GESSO」等多層次技法,呈現可近乎版畫肌理的複合視覺效果。山巒部分可見水墨的暈染、皴擦、破墨等技巧,特別是山體紋理呈現明顯的濕中帶乾、乾中帶濃,符合傳統山水中的皴法語彙,但作者以更大面積、更抽象的方式處理,使其跳脫中國山水固定的程式感。GESSO(基底膏)的加入讓畫面增添肌理厚度。藉由在紙面上創造不規則紋路,使顏料與墨在上面產生堆疊與斷裂效果,特別適合表現冰層、岩石或霧氣的質地。這種
東、西媒材混合體現了「共生」的概念:技法與文化之間的融合。山的藍色、綠色與灰色之間的交融並非單純平塗,而是多次拍染、噴灑與疊加,創造如冰晶、霧面或光影穿透般的視覺效果。下半部的金色與黑色形成強烈對比,象徵文明光芒在黑暗中的閃現,也像是倒影被風吹散後的破碎光點。整幅作品最顯著的就是色彩對比—冰藍色與金黃系的相互牽引。藍色與綠色代表自然、湖泊、寒冷氣候、寧靜與時間的緩慢;金色與黑色代表城市、夜景、文明發展、能量,象徵旅行中「靜謐的自然」與「壓迫的都市繁華」。作品呈現自然與文明的兩極,亦呈現東西文化的共存。上下鏡像結構使作品成為對文化、生態與自我位置的反思:自然恆久,而文明繁華總帶有消逝節奏;兩者彼此依存,共構旅人心中的世界。
「櫥窗異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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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莊連東〈營生·信仰〉2025,繪、拍、彩、墨、GESSO、紙,150x27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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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以「營生」與「信仰」為核心命題,探討人類在現實生活、生存需求與精神依附之間,如何於歷史與當代、理性與神話之間反覆擺盪。畫面中可辨識出多組歐洲建築意象,包括圓頂教堂、拱廊、古典立面與城市街景,象徵歐洲歷史中宗教、權力與城市發展的核心結構。這些建築並非單一地點的寫實描繪,而是多重城市印象的疊合,如同旅途中不同時空片段在記憶中重組後的結果。在建築群之間,畫面引入了多個象徵性角色與動物形象:張翼的龍、貓頭鷹、馬車與人物。龍帶有濃厚的神話色彩,既指向西方傳說中的守護與威權,也隱含人類對未知力量的敬畏;貓頭鷹象徵智慧與夜的觀看者,立於畫面一側,彷彿冷靜旁觀人世運作;馬車與人物則屬於人間日常,暗示交通、勞動、移動與「營生」的現實層面。神話生物與日常工具並置,使畫面形成一種介於現實與寓言之間的敘事狀態,突顯人類社會即使高度理性與制度化,仍不斷仰賴象徵與信仰來支撐存在意義。
本作採取橫向長卷式構圖,具有類似歷史壁畫或敘事畫的視覺節奏。畫面並未設定明確單一視點,而是透過前、中、後景的層層疊合,讓觀者在視線移動中逐步閱讀圖像。建築以多層平行排列方式出現,部分以線描呈現,部分則以墨色或彩墨加以厚實處理,造成空間的壓縮與延展並存。整體色彩以低彩度灰、墨黑、冷綠與淡褐為主,營造出略帶陰鬱、沈靜的氛圍。冷綠色調集中於龍的形體,使其在畫面中既突出又不顯突兀,象徵信仰力量潛伏於文明深層之中。少量偏暖色調出現在人物與局部建築細節中,暗示人類活動的溫度,形成與冷色環境的對比。作品大量運用水墨的暈染、層疊與留白,結合GESSO所產生的肌理效果,使墨色在紙面上呈現斷裂、滲透與堆積的多重質感。建築部分多以線描與淡墨構成,顯示結構理性;龍與背景陰影則以較厚實的墨層處理,形成象徵性重量。
《營生・信仰》並非對立概念的批判,而是一種並存狀態的呈現。馬車、城市與人物象徵人類為生存所建立的制度與勞動秩序;龍、貓頭鷹與宗教建築則象徵人類對精神寄託、意義與秩序的追尋。兩者交織在同一畫面中,顯示即使在高度現代化的社會中,信仰仍深植於生活結構之中。本作不僅回應異地旅遊經驗,更反映普遍的人類處境,使水墨成為一種能夠承載文明議題與當代思考的開放語言。
「時空交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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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莊連東〈時空交錯幻影〉2025,繪、拍、彩、墨、GESSO、紙,180x18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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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作品核心主題強調「時空的交錯」、「記憶的重組」與「歷史文化的折射」,在畫面中以建築、動物、紋飾與空間錯位的方式,呈現出介於真實旅程、心象世界與時間碎片之間的視覺幻境。畫面中央是一座以拜占庭建築語彙為基礎的大型圓頂結構,如聖索菲亞大教堂般象徵著文明中心。圓頂、拱門、立柱與對稱性語彙,使建築從旅途記憶中抽象化為文明和歷史的象徵。周圍散落的塔樓、屋頂、尖塔等碎片呈現如倒置、切片或漂浮狀態,像時間重新排列後的記憶碎片。這些片段不遵循透視,而是在心象空間中互相並置,形成文明拼貼般的視覺語言。左側與下方的魚與鳥象徵水與天空、沈思與遷徙,以墨線簡化描繪,在嚴密建築結構中注入生命活力。
表現採用非線性空間,避免單一視點,而以時空碎片化為結構基礎。上下翻轉的建築組合並非倒影,而是平行時空的另一個版本。建築被切割、拆解、重組,象徵記憶的不確定性。上方植物紋樣如歐洲石雕窗框,左側直書文字則是東方水墨書寫。這些符號共同構成文化邊界重疊的場域,使畫面呈現古典、當代、東方與西方的共存。
此外,作品雖含彩墨與GESSO,但視覺重點仍在黑白灰階的運用。墨色的層次使整幅作品具有時間沉積的質感。其層次包括:濃墨:強調洞口、陰影,是「文明深處」的象徵。中墨:建築外牆灰階,保留形體與量感。淡墨:大面積霧化,使畫面更具漂浮與夢境感。煙霧狀墨跡與留白使畫面如記憶光影,呈現若現若隱的時空錯覺。作品題名「時空交錯幻影」指出其精神核心:藝術家呈現的並非單一景象,而是文明、記憶與旅程交疊後的心象世界。呈現的不是「歐洲」,而是「觀看歐洲的內在視界」。〈時空交錯幻影〉以建築錯置、動物象徵、墨色層次與中西文化符號共存,展現旅行者的內在時空與文明疊影。此作既是旅程,也是心象;既是現實,也是一種幻影,形成跨文化、跨時空的當代水墨新語境。
結語
過去在論及西方風景畫與中國山水畫的差異時石守謙(1951—)先生曾說到:「風景畫所指的風景是人們視覺所見的自然景物,具有特定的空間與時間(包括光線、氣候、季節等變數在內)的條件。相較之下,山水畫則不受那些特定指涉的風景轉化成一種理想的自然景觀,而與訴諸桃花源的那種理想意象結合為一。」但事實上無論是西方風景畫抑或是中國山水畫都應該不僅止於模仿大自然,而是某種層面上重新建構了所謂的自然。只是東方的山水畫更加像心象風景接近於桃花源的意象,是理想和境界,是創作者得以從現實生活中抽離的遁逃之地,也是其心所嚮往與依歸之處。而觀諸此次莊連東教授的歐遊歸來創作亦如是,藉由象徵與隱喻,以人的本位出發,但不以記錄具體的人形及活動的景像表現。除了是由外觀世界、心理反射和內在感性所交融而成外,透過與自身意識相連結,進而重新編織,再以獨特的技法與創作模式,展現於大眾面前-既有嚴謹的構圖與氛圍描繪,同時也兼具藝術家對於景物的獨特詮釋風格及品味。莊教授的創作向來擅長以理性的學理邏輯分析為支撐再對所欲探究的水墨畫藝術表現進行實驗及深耕,他特別勇於對各種新媒材技法進行試驗,藉以擺脫水墨畫既有的先驗制約與框架,從而建立起屬於自我的創新差異性藝術價值,而這也正是身處於每個時代背景下的代表性藝術家所必須具備的條件之一。過往,莊教授已經對水墨畫的創作進行過無數次的主題、內容及表現形式…等多方面的探索,每次觀看都能引發觀者的驚訝、悸動與啟發。他是一位變化多端的水墨藝術家,承襲了豐厚的傳統水墨畫知識與技法,同時熟知當代西方藝術表現的美學、哲學形式觀念,這從他歷來的作品中不難看到,既保留了對古典筆墨能力的駕馭,又能融入許多現、當代的藝術表現形式與觀念,可謂是踩在時代鏈接點上的卓然有成藝術家。此次的歐遊歸來創作展出作品如上所述暨呈顯出明確的創作文化脈絡同時又透過個人對藝術創作的表現進行觀念性探討,相信必定可以再次帶給觀者又一次全新的視覺與心靈饗宴,且讓大家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