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現代版畫的推動者，廖修平的符號系列版畫

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名譽教授 王秀雄

在台灣一提到廖修平，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推動台灣現代版畫不遺餘力的熱心者。1973至76年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特別聘請他回台，教導他在法國、美國學到以及自己研創的各種版畫技法，使得台灣的版畫不再固守傳統的木版畫創作，而邁進現代版畫的創作境界。再者，他為了更有效的推進台灣現代版畫的運動起見，與學生組織了「十青版畫學會」，定期舉辨現代版畫展；並說動文建會舉辨「中華民國國際版畫雙年展」等，使臺灣的現代版畫逐漸聞名於國際藝壇上。

當然要推動一種新的美術運動者，本身的藝術造詣要很高，首先能使學生敬佩後，他們才願意虛心用功地跟老師學習。事實上，廖修平在尚未回臺傳授現代版畫前，他已是知名的現代版畫家，尤其是其富有東方趣味與意涵的「符號系列版畫」，屢屢栄獲國內外的大獎。因此由他來推動現代版畫可以說是水到渠成。

一、「門的符號系列」創作契機

「門的符號系列」版畫是廖修平建立自己獨特的東方意涵藝術之時期。然而要尋找他獨特的東方意涵風格，卻有一段甚有意義、發人深省的故事。

1960年代後期他留學巴黎時，還是以〈巴黎舊牆〉的油畫得到法國春季沙龍的銀牌獎。不過作品雖然優秀，始終擺脫不掉西方人的感覺而獨缺自已的風格。此時巴黎美術學院油畫教授薛士德（Roger Chastel）及時點醒了他：「來自於東方的藝術家，自該有你獨自的個性和東方風格」。這句甚有意義的警語，使得他驚醒，並往自己生長的文化尋找創作的養分。中國青銅器和瓷器上的圖紋樣式，兒時常戲遊的臺北龍山寺的廟飾與神祗，台灣的紅、黑、金等民間色彩，以及台灣民間版畫的造形符號等，都成為他藝術的營養，從吸收、重構、詮釋到創造，最後終於建立了自己獨特的「廟飾系列」東方藝術風格。

1968年底廖修平移居美國，進入紐約布拉特版畫中心學習不同的版畫技法。在此他由一版多色凹凸兼用的銅版印法，轉進金屬或非金屬物料之拼版法，不論單獨或混合版均達到揮灑自如的境界。移居紐約後的廖修平，在版畫上就有「門的符號系列」新主題出現。「通過了門我們來到這人間，並且為了生活與認識這個世界，我們又不知要打開多少門…等」，這種隱喻人生旅程之哲理，就透過「門的符號系列」向觀眾展現其意涵。

「門的符號系列」，在對稱的結構和一系列象徵意味的符號中，來探討人生之旅程及思索人與宇宙之間的相互關係，並探求陰陽循環不息又維持和諧的精神。試看，在安定而對稱的構成中，中央安置了太陽或陰陽循環的象徵符號，其周圍格子中的衣鞋、剪刀、雨傘、梳子、藤籃等生活用品符號，以及居家的門、窗、男女等符號，皆能象徵生活的各種形式並進而啓示吾人與宇宙的關係等，發人深省豐富吾人的想像力。

英國美學家羅傑•弗萊（Roger Fry,1860-1934）認為人有兩種情感，一是現實生活的情感，另一是想像生活的情感。自然再現的藝術只是提供吾人現實生活的情感而已，反之超脫現實（寫實）的藝術，才能激発想像生活的情感。筆者認為藝術的最高意涵，是提供人們在此物理世界所尋覓不到的想像生活的情感，亦即以象徵的視覺符號，啓発形而上的人生哲理與宗教意涵。若以此種藝術觀來評價廖修平的「門的符號系列」，正符合這種藝術境界與目的。

二、之後的「符號系列」版畫的發展

廖修平自建立起其獨特的東方美術風格後，並不作繭自縛。他不斷的突破自己、超越自己，所以將近50年的藝術歷程，時有創新。他不固執於一種繪話語言，隨著人生的旅程與生活環境的變化，藝術的主題和表現的視覺符號也隨著改變，這就譜成了下列的「符號系別」版畫的各個時期。

        「木頭人禮讚」：1983年遊歐購回木頭人後，將近4年就製作了一系列「木頭人禮讚」的作品。畫面上的金屬工具，如起子、老虎鉗、剪刀等，代表機械文明與工業社會；木盒，象徵著社會的秩序與悠久的傳統：而無言的木頭人（象徵機械文明下失去個性的現代人）就跟它做出種種的反應。

        「園中雅聚」：畫面並排著不同形狀、不同材質的酒瓶。這些形狀與酒味不同的酒瓶，象徵著大都會紐約的文化實是不同族裔的文化拼湊而成，同時反映世界多元文化之間的和平共處。

「結與默象」：門、陰陽、茶具、酒瓶等符號，是象徵以往的生活旅程，而如今畫面上的黑框就對以往的繁華生活做一內省；那綑紥的繩結，積極地表達出想探索內在世界的心意。

        「生活符號」：畫面上的房屋、衣服、鞋子、剪刀、扇子、梳子、尺、筷子等生活用品的造形符號，就成為構成之主角，暗示著吾人日常生活的種種面貌。在色彩上，他強調臺灣民間傳統的紅、白、金、銀、黑等吉祥色彩，使畫面充滿了喜氣。如此吉祥、喜氣的「生活符號」系列作品，帶給家庭有「鎮宅」、「喜慶」、「招祥納福」等幸福意涵，等於現代版的「福神」、「財神」，能給人們安祥與幸福感，得到宗教般的情感歸依。

「符號」是人所創造出來，來表達心理意涵或指示事物的。不過，它離開人之後，就成為獨立之存在，不僅會傳達情感與意涵，並且也會自成體系而獨自發展。廖修平上述的「符號系列」版畫，由於象徵性內涵相當豐富，所以每一觀賞者必有不同的感受與解讀吧！

三、悲情的「夢境系列」，風格之轉變

依照藝術家的人格心理學，境遇很好的人，映在他眼裡的人、事、物都充滿了愉悅、親切與幸福感。這種安祥肯定的「生之自覺」，使得藝術家創作出調和、幸福、圓滿具足的作品。如竇迦（Edgar Degas, 1834-1917）與馬蒂斯（Henri Matisse, 1869-1954）的愉悅作品上，都可看到這種藝術類型；反之，不得志或境遇不好的藝術家，映在他眼裡的人、事、物都徒增他孤寂與悲傷，這種負面感情的「生之自覺」，使得藝術家製作出憂鬱、哀傷、悲情的作品。如莫迪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 1884-1920）與史丁（Chaim Soutine, 1894-1943）的悲情作品上，可以窺探出來。

就臺灣藝術家而言，廖修平生於建築世家，當時的背景及環境是令人所稱羨的。但他秉持著至真、至善的精神致力於創作，游藝於繪畫領域中，深獲好評並享譽於國際藝壇。雖然藝術之路走來堪稱順遂，然而人生無常，於2002年時攜手40多年的愛妻突然猝逝，使他頓時失去原本最堅定的支持力量，名與利在他看來亦輕如浮雲淡如水。這種不幸遭遇使他倍感人生的有限、無常與渺小，於是悲情的「手夢」的系列就此成為他表現內容。「夢境」系列作品，有別於以往的拘謹、理性，講究構圖的和諧與精確，「夢境」系列注入了許多的不確定性與任意性。以往的溫文儒雅的藝術語彙，在「夢境」系列中被解放了，少了往日的秩序。

從大地中伸展出來的許多隻手，是表達死者的哀怨、悲情、呼救、掙扎與申訴等悲悽之情；另一方面亦有廖修平藉創作此系列作品，把揮之不去的「夢魘」盡量傾訴於作品上，以獲得心靈的慰藉及減弱良心之自責，有一種藝術治療的安定心理、救贖自己的療傷作用。再者，「夢境」系列亦呈現陰陽二元世界的氛圍，象徵他與亡妻分處的兩個世界，表達了與愛妻相處的四十多年恩愛感情，永不再回來，只能無語問蒼天。

結  語

精神分析學家楊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認為每個人在心理深層都繼承了祖先及人類共有的集體無意識，他把它命名為「原型」（archetype）。如出生原型、再生原型、死亡原型、求福原型、巫術原型、英雄原型、上帝原型、魔鬼原型，以及許多自然物和人造物的原型等。藝術家的使命，就是把這種人類普遍具有的「原型」，以他的視覺語彙表達出來，如此他的藝術才會獲得深度的感染性與普遍性。回顧廖修平40多年的藝術創作，其一系列的「符號」作品，是屬於再生原型與求福原型之內涵，他以「門的符號」、「生活符號」等視覺語彙把它詮釋出來；反之，「夢境系列」作品是屬於「死亡原型」的傾訴，能令人深感人生之無常與有限。